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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的格子画时,一开始想的不是艺术问题,也不是哲学问题——关掉知识的数据库,我忍不住想拿出钢笔,在那些平行线之间抄写《滕王阁序》——毕竟它们勾起了我童年时被田字格支配的恐惧感。再想想当年初学绘画时,也不过是被牢牢限制在田子格里,试图找出绘画物的比例。上述内容是我自诩的幽默感,也许不好笑,但这些看似我们每个人都能轻松复刻的线条,实则却是艺术界最具“视觉陷阱”的存在。
让每个观众似乎都可以在格子里照见了自己。她的画布是面魔镜,数学老师看见黄金分割,主妇看见晾衣绳,程序员看见代码矩阵。就像她那些反复修改几十遍的淡彩,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包罗万象——这大概就是东方禅宗说的"真空生妙有"。
艾格尼丝·马丁于1912年3月22日出生在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莫尔顿镇,生活的起点便充满了挑战。她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去世,母亲带着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四处迁徙,马丁的童年充满了动荡和孤独。随着家庭的变迁,她在极寒的加拿大和美国西部的沙漠中成长,这些环境中的孤寂和艰难直接影响了她后来对美学的探索和艺术创作的心境。
在经历了童年的动荡后,马丁决定投身于艺术事业。在她30岁时,决定申请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艺术系,最终成功入学,成为一名正式的艺术学生。那时,抽象表现主义在纽约如火如荼,杰克逊·波洛克和威廉·德库宁等艺术家正在掀起一场革命性的艺术潮流。但马丁的作品则显得与众不同,她不曾效仿那些爆发性、充满情感的画风,而是以她独特的几何抽象方式展现艺术,特别是在使用精确的线条、格子以及微妙的色彩搭配方面,她展现出一种不同于当时主流艺术的安静和沉稳。
马丁的首次个展是在1960年,彼时她已经40岁,恰恰是大多数艺术家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她的晚期觉醒使她脱离了抽象表现主义的潮流,转而追求更加内敛、简洁的艺术表达。在1960年代末期,马丁逐渐与纽约的艺术界保持距离,选择了隐居生活。

1967年,当全美国都在"爱之夏"里狂欢时,55岁的马丁突然卖掉画室,开着房车消失在新墨西哥州的荒漠中。她用土坯砖为自己建造了一间小屋,并用从附近森林砍伐的树木建造了一间小木屋。就像她的前辈乔治亚·欧姬芙和马克·罗斯科一样,在这片荒野与世隔绝的土地上,马丁找到了一种精神上的解放,摆脱了城市物质主义的束缚,她可以自己种植和收获蔬菜,过上简朴的生活。一住18年,没有自来水也不装电话,每天清晨四点起床打坐,活像现代版苦行僧。但别误会,这位"艺术隐士"可没闲着——她白天画格子,晚上读《道德经》,硬是把荒漠过成了流动的冥想室。后来被问及隐居原因,她轻描淡写:"纽约的电梯声太吵了。"
在她的艺术创作中,马丁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便是她的“格子画”。这些看似简单的方格和线条,实际上蕴含了深刻的哲学意涵。她的格子画并不仅仅是形式上的抽象表达,而是对平静、孤独、内心探索的深刻反思。马丁通过极简的几何形式,创造了一个宁静、沉默的空间,让观者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她的作品是一种视觉的冥想,让人感受到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呼吸节奏。
结束了长达18年的隐居生活,直到80年代,马丁才逐渐复出,她的作品在纽约和世界各地的展览中重新受到关注,并成为极简主义和抽象艺术领域的重要代表之一。她的作品逐渐被艺术界和观众所认同,1989年,马丁的作品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她被邀请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银发的她与牛仔工装一起成为标志性的形象。
像很多大器晚成的女艺术家一样,经历了隐居、艰难的创作时期,马丁的艺术生涯在晚年迎来了巅峰。她的作品不仅深刻影响了后世的艺术家,也重新定义了极简主义的含义。她坚信艺术不只是形式的表达,更是内心的探索与平静的体现。马丁一生的艺术创作延续了她对孤独与内心平静的追寻,她的画作是一种心灵的体现,是她与宇宙、与自身对话的方式。
在生命的尽头,连束缚都悄然消失。随着年华的流逝,艾格尼丝·马丁变得更加开朗、外向,甚至拥有了些许奢侈——她搬进了陶斯的退休社区,开着一辆白色宝马,成了她少数的奢侈之一。尽管如此,她依然过着简朴的生活。她的乐趣来源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那些重复着同一结构的巧妙故事),偶尔的马提尼酒,以及贝多芬的音乐。她曾兴奋地告诉莉莲·罗斯:“贝多芬真有些东西。我天黑就睡,天亮就起,像只鸡。我们去吃午饭吧。”


在这一时期,马丁重拾起画布上的形象,最后一次完全投身于视觉的变革。三角形、梯形、正方形——黑色几何图形从干涸的田野中浮现。在她的最后一幅作品《向生命致敬》中,严肃的黑色梯形从一团灰泥中若隐若现(《纽约客》的评论家彼得·施杰尔达尔形容道:“它完全是死寂的”)。她的最后一幅画,是一幅微小的植物画,三英寸高,一条摇摇欲坠的墨线,仿佛证明美曾短暂栖息于物质之中。
之后,她放下了手中的铅笔。2004年12月,马丁在养老院的医务室安详离世,周围是亲朋好友。格里姆彻回忆道,那时他们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唱着她最爱的《蓝天》。这首歌常常回荡在她驾车穿越群山时,脚踩油门,无视限速和停车标志。她有时会颤抖地唱出几句:“从今以后,只有蓝天。”
她本想葬在陶斯哈伍德博物馆的花园里,靠近她捐赠的画作展室,但新墨西哥州的法律阻止了这一愿望。于是,春天的一个满月之夜,一群人在午夜聚集,爬上土坯墙,挖出一个洞,把她的骨灰安放在一只铺着金箔的日本碗中,撒入土里。那是一个美丽的场景,但正如马丁所知,“美是无拘无束的,它是灵感——它是灵感。”